阿 Mót 與陳富街 150 號那杯百年草本

午後將盡，會安古城（Phố Cổ）的腳步慢了下來。陳富街（Trần Phú）150 號沒有大招牌，也沒在騎樓擺桌椅。就一面木製攤台，幾只紙杯整整齊齊排開，每一只杯口都別著一片蓮花瓣。杯裡的湯色淡黃，像傍晚的蜂蜜。站在攤前倒水的人叫阮友春（Nguyễn Hữu Xuân），1990 年代初出生——只是這條街上的人從他還小的時候，就一直叫他 Mót。

名字 Mót，和一間老藥鋪

Mót 在越南語裡，是收割之後落在田裡那一點沒撿盡的稻穗；也是家裡長輩給最小的孩子的暱稱——派最末那一個，去田裡把剩下的撿回來。這種小名常常從搖籃邊就跟著一個人，朋友這樣喊，鄰居這樣喊，老顧客也這樣喊，叫到後來，戶口名簿上的本名幾乎沒人在用了。他並不是為了做品牌才取這個名字。名字本來就在那裡，工作是後來才接上來的。

家裡幾代行越南傳統醫學。老藥鋪的招牌叫做 An Thái Ông Thầy Tải（漢越讀音「安泰翁柴載」——「安泰」是平安興旺，後三字是這位掌櫃老先生的名號，招牌本身就是一段小傳）。藥鋪不賣茶，也不賣冷飲。只配藥——一捲樹皮、一截草根、一小匙乾花，按一個人、一個病、一帖一帖秤好。香茅檸檬這一帖草本配方，是家裡較老的方子之一，用來清熱解暑，仔細一算已經超過一百年——比現在攤子前那間木造老屋還要老。

2015 年，阿春在自家門口擺起了攤。方子沒動。動的只是它的形狀：從前是包成一帖讓客人帶回家慢火煎一個鐘頭，現在收進一只紙杯，讓客人提著走向夜市。

杯子裡有什麼

老中藥本來不是為了口感配的，是為了身體配的。他保留了家方的骨架——香茅、薑、肉桂、甘草、羅漢果、金銀花、乾菊花、夏枯草（hạ khô thảo，漢方裡也叫夏枯草，清熱的老藥材）、綠茶葉、蓮、紅棗——再添了三樣老方子原本不需要的東西：起鍋前才擠的新鮮萊姆汁、一匙蜂蜜，還有一只手掌握得住的冰塊量。這三樣，是讓這杯水能在中越七月的太陽底下撐得住的關鍵——當街上溫度爬過三十八度的時候。

這杯水同時做兩件事。解渴是直接的——冷飲一下肚，往後半個鐘頭的步行就輕了一級。而萊姆的酸底下，那一層老草本仍然在跑：清、潤，帶一點不刺人的微苦，這是便利商店冰櫃裡任何一罐飲料都沒有的味道。

杯中料： 香茅、萊姆、薑、肉桂、甘草、羅漢果、金銀花、菊花、夏枯草、綠茶、蓮、紅棗、蜂蜜。

2017 年，攤子擺起來兩年之後，這帖香茅草本茶完成了智慧財產權登記。全國只有一個 Mót Hội An。峴港沒有分店，河內沒有門市，便利商店架上也沒有瓶裝版本。出了陳富街這個角落，這杯水不存在於任何別的地方。

對熟悉青草茶、漢方涼茶的台灣讀者來說，這個配方並不陌生——清熱、解暑、用甘草和菊花壓火氣的邏輯都是一脈相承的。只是它不是青草茶，是一帖越南家方，配比、香氣、和那股薑與肉桂的底色，都自有它的脾氣。

柴火，慢火

幾年前一篇訪談裡，阿春說他寧可用柴火，不用瓦斯。柴火更溫，火舌不會躥得太尖。一鍋草藥需要時間。慢慢守在小火上，香茅的油氣不會被燒掉，而是被慢慢逼出來；乾菊花和乾蓮花瓣有空間慢慢張開，把藏在花瓣裡比較圓的香氣推出來。

下料的順序也照著老方子。綠茶先進——它最耐熱。堅硬的幾味跟著：肉桂、甘草、羅漢果。香氣那一組——菊花、蓮——留到最後，等到水大滾、火轉小的時候。蜂蜜從不在鍋還在火上的時候放：等鍋離了火，再拌進去，這樣蜂蜜本身的香氣不會被高溫帶走。萊姆又不一樣。它從不進鍋。它是一杯一杯擠進去的，給一位客人，下一位客人，再一位。

杯口的擺設簡單，但都不是隨手放上去的。或一片新鮮蓮花瓣，或一朵乾菊花苞，或一整片綠茶葉。吸管是曬乾的蘆葦——不是塑膠。杯子是紙的——不是塑膠。整杯飲料的設計，就是要趁冰冷的時候喝，邊走邊喝，喝完丟掉，不在街上留下任何東西。

十年，還是這個街角

攤子擺起來已經超過十年。Mót Hội An 現在出現在六七種語言的旅遊指南裡。曼谷、首爾、柏林來的旅客，和剛從市場買完菜走回家的會安阿姨，排在同一條短短的隊伍裡。價錢動過——從頭幾年的幾千越南盾，慢慢漲到現在大約 18,000 越南盾（約 22 元新台幣）——但攤子本身沒挪過位置，也沒長大。同一個門牌。同一家人。同一帖方子。

「沒有改變」這件事，才是值得寫下來的。沒有去峴港開分店。沒有去河內。沒有簽瓶裝代工。這不是因為沒有人來談——而是這家人明白自己手上是什麼：一件只有保留原本形狀才運轉得起來的東西。一條街的一個角落。一只放在柴火上的鍋。一雙手把萊姆一顆一顆擠進一只一只杯子裡。一樣東西能站穩一百年，你不是把它複製出去。你是讓它繼續站在原地。

怎麼找到攤子

項目
地址	會安市明安坊陳富街 150 號（150 Trần Phú, Minh An, Hội An）
從來遠橋走來	沿陳富街向東步行約 130 公尺（Chùa Cầu，會安來遠橋）
營業時間	約早上 8 點到晚上 10 點，全年無休
價錢	一杯約 18,000 越南盾（約 22 元新台幣）
形式	只外帶——紙杯、蘆葦吸管

小提醒： 這杯飲料最好喝的是倒出來之後的第一個鐘頭，萊姆還亮、冰還在。買了就拎著在古城裡慢慢逛。別留著帶回旅館——等你走到房間，萊姆已經淡了，冰也化了，這杯水就不再是剛離開攤台時的那杯了。

杯口的那一片蓮花瓣

偶爾遇上人少的時候——這幾年比從前難得多了——你可以站著多看一分鐘，看一天最後一鍋怎麼收尾。草本慢慢沉到鍋底。茶色接住了斜下來的日光，泛出蜂蜜的黃。有人遞一只杯子給你。杯口上，一片蓮花瓣。

這一杯，是這個家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做了一百年的東西。陳富街 150 號這個攤子，是阿春——他們其中一個人——為它選的這條路。